
六十一、 作《金瓶梅》,苦果必待色色历遍,才有此书,则《金瓶梅》又必做不成也。何则?即如诸淫妇偷汉,种种不同,若必待身亲历而后知之,将何以经历哉?故知才子无所不通,专在一心也。
六十二、 一心所通,实又真个现身一番,方说得一番。然则其写诸淫妇,真乃各现淫妇人身,为人说法者也。
六十三、 其书凡有描写,莫不各尽人情,然则真千百化身现各色人等,为之说法者也。
六十四、 其各尽人情,莫不各得天道。即千古算来,天之祸淫福善,颠倒权奸处,确乎如此。读之似有一人,亲曾执笔,在清河县前,西门家里,大大小小,前前后后,碟儿碗儿,一一记之,似真有其事,不敢谓操笔伸纸做出来的,吾故曰得天道也。
六十五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白描处。子弟能看其白描处,必能自做出异样省力巧妙文字来也。
六十六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脱卸处。子弟看其脱卸处,必能自出手眼作过节文字也。
六十七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避难处。子弟看其避难就易处,必能放重笔拿轻笔,异样使乖脱滑也。
六十八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手闲事忙处。子弟会得便许作繁衍文字。
六十九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穿插处。子弟会得,便许他作花团锦簇、五色眯人的文字也。
七十、 读《金瓶》当看其结穴发脉,关锁照应处。子弟会得,才许他读《左》、《国》、《庄》、《骚》、史、子也。
七十一、 读《金瓶》当知其用意处。夫会得其处处所以用意处,方许他读《金瓶梅》,方许他自言读文字也。
七十二、 幼时在馆中读文,见窗友为先生夏楚云:'我教你字字想来,不曾教你圆圈吞。'予时尚幼,旁听此言,即深自傲省,于念文时,即一字一字,作昆腔曲拖长声,调转数四念之,而心中必将此一字,念到是我用出的一字方罢。犹记念的是'好古敏以求之'一句的文字,如此不三日,先生出会课题,乃'君子矜而不争',予自觉做时,不甚怯力而文成,先生大惊,以为抄写他人,不然何进益之速。予亦不能白。后先生留心验予动静,见予念文,以头代掉,一手指文,一字一字唱之,乃大喜曰:'子不我欺。'且回顾同窗辈曰:'你辈不若也。'今本不通,然思读书之法,断不可成片念过去。岂但读文,即如读《金瓶梅》小说,若连片念去,便味如嚼蜡,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,安能知其为妙文也哉?夫不看其妙文,然则止要看其妙事乎,是可一大揶揄。
七十三、 读《金瓶》必静坐三月方可。否则眼光模糊,不能激射得到。
七十四、 才不高由于心粗,心粗由于气浮。心粗则气浮,气愈浮则心愈粗。岂但做不出好文,并亦看不出好文。遇此等人,切不可将《金瓶梅》与他读。
七十五、 未读《金瓶梅》而文字如是,既读《金瓶梅》而文字犹如是。此人直须焚其笔砚,扶犁耕田,为大快活;不必再来弄笔砚,自讨苦吃也。
七十六、 做书者是诚才子矣。然到底是菩萨学问,不是圣贤学问,盖其专教人空也。若再进一步,到不空的所在,其书便不是这样做也。
七十七、 《金瓶》以空结,看来亦不是空到地的,看他以孝哥结便知。然则所云幻化,乃是以孝化百恶耳。
七十八、 《金瓶梅》到底有一种愤慈的气象。然则《金瓶梅》断断是龙门再世。
七十九、 《金瓶梅》是部改过的书,观其以爱姐结便知。盖欲以三年之艾,治七年之病也。
八十、 《金瓶梅》究竟是大彻悟的人做的,故其中将僧尼之不肖处,一一写出。此方是真正菩萨,真正彻悟。
八十一、 《金瓶梅》,倘他当日发心不做此一篇市井的文字,他必能另出'韵笔,作花娇月媚如《西厢》等文字也。
八十二、 《金瓶》必不可使不会做文的人读。夫不会做文字人读,则真有如(谷)〔俗〕云读了《金瓶梅》也。会做文字的人读《金瓶》,纯是读《史记》。
八十三、 《金瓶梅》切不可令妇女看见。世有销金帐底,浅斟低唱之下,念一回于妻妾听者多多矣。不知男子中,尚少知劝戒观感之人,彼女子中能观感者几人哉?少有效法,奈何奈何?至于其文法笔法,又非女子中所能学,亦不必学,即有精通书史者,则当以《左》、《国》、《风雅》、经、史与之读也。然则《金瓶梅》是不可看之书也,我又何以批之以误世哉?不知我正以《金瓶》为不可不看之妙文,特为妇人必不可看之书,恐人自不知戒而反以是咎《金瓶梅》,故先言之,不肯使《金瓶》受过也。然则男子中少知看书者,谁不看《金瓶梅》。看之而喜者,则《金瓶梅》惧焉;惧其不知所以喜之,而第喜其淫逸也。如是则《金瓶》误人矣。究之非《金瓶》误之,人自误之耳。看之而怪者,则《金瓶梅》悲焉;悲其本不予人以可怪,而人想怪其描写淫逸处也。如是则人误《金瓶》矣。究之非人误之,亦非《金瓶》误之,乃西门庆误之耳。何为《金瓶》误人?不善读书人,粗心浮气,与之经史不能下咽,偏喜读《金瓶梅》,且最不喜读下半本《金瓶梅》,是误人者《金瓶梅》也。何为人自误之?夫对人说贼,原以示戒,乃听者反因学做贼之术,是非说贼者之过也。彼听说贼者,本自为贼耳,故《金瓶梅》不任受过。何以谓人误《金瓶》?《金瓶梅》写奸夫淫妇,贪官恶仆,帮闲娼妓,皆其通身力量,通身解脱,通身智慧,呕心呕血,写出异样妙文也。今止因自己目无双珠,遂悉令世间将此妙文,目为(浮)〔淫〕书,置之高阁,使前人呕心呕血做这妙文,虽本自娱,实亦欲娱于百世之锦绣才子者,乃为俗人所掩,尽付流水,是谓人误《金瓶》。何以谓西门庆误《金瓶》?使看官不作西门的事读,全以我此日文心,逆取他当日的妙笔,则胜如读一部《史记》。乃无如开卷便止知看西门庆如何如何,全不知作者行文的一片苦心,是故谓之西门庆误《金瓶梅》。然则仍依旧看官误看了西门庆的《金瓶梅》,不知为作者的《金瓶梅》也。常见一人批《金瓶梅》曰:'此西门之大账簿。'其两眼无珠,可发一笑。夫伊于甚年月日,见作者雇工于西门庆家写账簿哉?更有读至敬济,弄一得双,乃为西门大愤曰:'何其剖其双珠!'不知先生又错看了也。金莲原非西门所固有,而作者特写一春梅,亦非欲为西门庆所能常有之人而写之也。此自是作者妙笔妙撰,以行此妙文,何劳先生为之傍生瞎气哉?故读《金瓶》者多,不善读《金瓶》者亦多。予因不揣,乃急欲批以请教,虽不敢谓能探作者之底里,然正因作者叫屈不歇,故不择狂著代为争之,且欲使有志作文者同醒一醒长日睡魔,少补文家之法律也,谁曰不宜。
八十四、 《金瓶》是两半截书,上半截热,下半截冷;上半热中有冷,下半冷中有热。
八十五、 《金瓶梅》因西门庆一分人家,写好几分人家,如武大一家,花子虚一家,乔大户一家,陈洪一家,吴大舅一家,张大户一家,王招宣一家,应伯爵一家,周守备一家,何千户一家,夏提刑一家。他如翟云峰在东京不算,黔计家以及女眷不往来者不算,凡这几家,大约清河县官员大户屈指已遍,而因一人写及一县,吁!一元恶大(停)〔悖〕矣。且无论此回有几家,全倾其手,深遭荼毒也,可恨可恨!
八十六、 《金瓶梅》写西门庆无一亲人:上无父母,下无子孙,中无兄弟。幸而月娘犹不以继室自居。设也月娘因金莲终不通言对面,吾不知西门庆何乐乎为人也。乃于此不自改过自修,日肆恶无忌,宜乎就死不悔也。
八十七、 书内写西门许多亲戚,通是假的:如乔亲家,假亲家也;翟亲家,愈假之亲家也;杨姑娘,谁氏之姑娘,愈假之姑娘也;应二哥,假兄弟也;谢子纯,假朋友也;至于花大舅、二舅,更属可笑,真假到没文理处也;敬济两番披麻戴孝,假孝子也;至于沈姨夫、韩姨夫,不闻有姨娘来,亦是假姨夫矣。惟吴大舅、二舅,而二舅又如鬼如蜮,吴大舅少可,故后卒得吴大舅略略照应也。彼西门氏并无一人,天之报施亦惨,而文人恶之者亦毒矣。奈何世人于一本九族之亲,乃漠然视之,且恨不排挤而去之,是何肺腑!
八十八、 《金瓶》何以必写西门庆孤身一人,无一着己亲哉?盖必如此,方见得其起头热得可笑,后文一冷便冷到彻底,再不能热也。
八十九、 作者直欲使此清河县之西门氏冷到彻底并无一人,虽属寓言,然而其恨此等人,直使之千百年后永不复望一复燃之灰。吁!文人亦狠矣哉!
九十、 《金瓶》内有一李安,是个孝子,却还有一个王杏庵是个义士,安童是个义仆,黄通判是个益友,曾御史是(个)忠臣,武二郎是个豪杰梯弟。谁谓一片淫欲世界中,天命民巍为尽灭绝也哉?
九十一、 《金瓶》虽有许多好人,却都是男人,并无一个好女人。屈指不二色的,要算月娘一个。然却不知妇道,以礼持家,往往惹出事端。至于爱姐,晚节固可佳,乃又守得不正经的节,且早年亦难清白。他如葛翠屏,娘家领去,作者固未定其末路,安能必之也哉?甚矣妇人阴性虽岂无贞烈者,然而失守者易,且又在各人家教。观于此,可以察刑于之惧矣。齐家者可不慎哉?
九十二、 《金瓶梅》内却有两个真人,一尊活佛,然而总不能救一个妖僧之流毒。妖僧为谁,施春药者也。
九十三、 武大毒药,既出之西门庆家,则西门毒药,固有人现身而来。神仙真人活佛,亦安能逆天而救之也哉?
九十四、 读《金瓶》不可呆看,一呆看便错了。
九十五、 读《金瓶》必须置唾壶于侧,庶便于击。
九十六、 读《金瓶》必须列宝剑于右,或可划空泄愤。
九十七、
读《金瓶》必须悬明镜于前,庶能圆满照见。
九十八、
读《金瓶》必置大白于左,庶可痛饮以消此世情之恶。
九十九、
读《金瓶》必置名香于几,庶可遥谢前人,感其作妙文,曲曲折折以娱我。
一百、 读《金瓶》必须置香茗于案,以奠作者苦心。
百一、 《金瓶》纯是禅门圆通后做法。我批《金瓶》亦批其圆通处也。百二、 《金瓶》亦并不晓得有甚圆通,我亦正批其不晓得有甚圆通处也。
百三、 《金瓶》以空字起结,我亦批其以空字起结而已,到底不敢以空字诬我圣贤也。
百四、 《金瓶》处处体贴人情天理。此是其真能悟彻了,此是其不空处也。
百五、 《金瓶梅》是大手笔,却是极细的心思做出来者。
百六、 《金瓶梅》是部惩人的书,故谓之戒律亦可。虽然,又云《金瓶梅》是部入世的书,然谓之出世的书亦无不可。
百七、 《金瓶梅》三字连贯者,是作者自喻。此书内虽包藏许多春色,却一朵一朵一瓣一瓣,费尽春工,当注之金瓶,流香芝室,为千古锦绣才子作案头佳玩,断不可使村夫俗子作枕头物也。嗯!夫金瓶梅花,全凭人力以补天工,则又如此书处处以文章夺化工之巧也夫。
百八、 此书为继《杀狗记》而作。看他随处影写兄弟,如何九之弟何十,杨大郎之弟杨二郎,周秀之弟周宣,韩道国之弟韩二捣鬼。惟西门庆、陈敬济无兄弟可想。
百九、 以玉楼弹阮起,爱姐抱阮结,乃是作者满肚皮猖狂之泪没处洒落,故以《金瓶梅》为大哭地也。
(《第一奇书》导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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